林振祥  24岁 初中未毕业

　　2001年，16岁的林振祥跟随二哥到东莞学烧烤，期间多次换工作，分别在东城、石排等做送气、送水等体力活。

　　“干吗要跑呢，反正人都死了，警察抓就抓，逼我犯法我也没办法。”

　　一名摊主认为，以这样的方式换来的宁静，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太惨痛。

　　“干吗要跑呢，反正人都死了，警察抓就抓，逼我犯法我也没办法。”

　　一名摊主认为，以这样的方式换来的宁静，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太惨痛。

　　2009年10月20日，命运转折前的三天，林振祥，这名来自广西浦北农村的烧烤工，在电话中婉拒家中父亲马上回家学车的要求，理由是“还欠家里朋友一点钱，多做几天好还钱，见到他们体面些。”   

　　三天后的深夜11时30分左右，10多名男子在烧烤摊消费300元，并拒绝支付餐费，双方发生肢体冲突，林振祥挥刀刺死一名、刺伤两名吃“霸王餐”者。随后被警察带走。

　　11月下旬，20名小摊贩主，签字“画押”，联名为林振祥向警方求情，使得这一事件再次升级。

　　原本按照“潜规则”生存的粤西烧烤摊，为何突然“翻脸”？在杀人这个“质变”前，大量的“量变”的细节究竟如何？本报记者通过深入采访，还原出商贩联名为杀人者求情事件始末。

　　1

　　不速之客

　　“次次都说下次，没见买过一次。”那一刻，生意的艰难与长期经受的屈辱终于爆发，林振高说，现在想起“挑战对方权威”的这句话，觉得万分后悔。

　　“吃霸王餐”案发生前，林振高的粤西烧烤店，在石井已经营四年。

　　所谓烧烤店，其实就是租用石井江夏购物广场一块约10来平方米的露天空地。每天傍晚，林振高一家就支起简易棚，经营烧烤和啤酒。

　　林振高回忆，10月23日上午9时，五弟就起床了，帮他把切好的菜串起来，再拿到冰箱里冻好，一直干到中午。午饭后，五弟午休3个小时，下午4时多起来帮忙出摊。

　　对于林振祥来说，结束在烧烤摊给二哥打工的日子，或许只剩两天。10月20日，远在广西浦北县福旺镇六合村家中的父亲与林振祥通了电话。林振祥的表姐说，谈话的主要内容是他的父亲觉得做烧烤太辛苦，也赚不到钱，催促他立即回家报名学车，将来做司机。林振祥婉拒了父亲的要求，称干到25日（满月）再回 ，因为“还欠家里朋友一点钱，多做几天好还钱，见到他们也体面些”。

　　林振祥的表姐说，林家在村子算是穷的，别人都建起了楼房，他们家现在还是瓦房，五兄弟中，只有老二林振高结了婚。去年林振祥谈个女朋友，感情很好，但对方父母嫌弃他家穷，结果分手了。

　　林振高说，其实五弟回家也是无奈之举。“前两年，这里工厂多，人流量大，生意好，一晚可以有一千块的收入，现在生意落到每天晚上三四百块，除去租金、水电等成本，剩不了多少钱，而五弟过来主要是帮忙，我每个月象征性支付他几百块生活费。” 林振高认为，五弟留下来为了做满一个月是因为他讲诚信，不愿拖欠朋友的钱。但谁也没想到，这竟改变了他命运的轨迹。

　　10月23日晚8时，一伙不速之客，来到粤西烧烤摊消费，这令林家两兄弟觉得不快。

　　林振高说，如果是其他人，他们高兴得不得了，但是来的竟是“光头”、“老表”、“阿峰”等十几个人，他们是经常出没于石井一带的混混，经常白吃白拿。“他们在我这里白吃已经有四五次，前面几次每次消费四五十块钱，数额少，不收他们钱，忍忍也就算了。”期间，林振高悄悄对着五弟说：“要记得忍”。

　　但是，10月24日零时许，“光头”、“老表”等人吃饱喝足后，结账时达300元。

　　林振高觉得，300元数额太大，这触到了他的心理底线。因此，他向对方提出买单。其中一个人说他来买单，却说下次给钱。“次次都说下次，没见买过一次。”那一刻，生意的艰难与长期经受的屈辱终于爆发，林振高说，现在想起“挑战对方权威”的这句话，觉得万分后悔。

　　2

　　挥刀捅杀

　　林振高说，捅死人之后，围观的人劝五弟逃跑，五弟当时说“干吗要跑呢，反正人都死了，警察抓就抓，逼我犯法我也没办法”。后来就被警察带走了。

　　双方开始争吵起来。

　　站在一旁的林振祥打电话给市场管理处，结果被他们拍掉电话，林重新捡起电话通话时，电话再被对方者拍掉。“看什么看？不关你的事。”林振祥站着看了他们一眼，对方十分不满。林振祥回了一句，“他是我哥，就关我的事。”

　　“之后，他们殴打五弟，我上前劝阻，被其中几个人用啤酒瓶猛砸倒地，五弟要过来帮我，他们也推他，五弟也推他们，后来五弟被围攻，他用一把烧烤用的水果刀进行招架，在这过程中刺中了混混。”

　　林振高说，当时场面混乱，他被啤酒瓶打得血流满面，眼睛模糊，所以没看到五弟是如何捅，在哪个位置捅到人的，那伙混混四散奔逃时，我们两个都上去追赶他们，但没有对他们动手，死者就倒在距离烧烤摊百米之外。

　　林振高仍记得，捅死人之后，围观的人劝五弟逃跑，五弟当时说“干吗要跑呢，反正人都死了，警察抓就抓，逼我犯法我也没办法”。后来就被警察带走了。

　　10月24日，据东华医院医生向记者介绍，当时一名谭某伤者捂着腰部跑进医院，“我被捅伤了，还有同伴在石井那边倒地不起。”随后，医院根据120急救指挥中心的指令，派出救护车到事发的石井江厦购物广场运回两名伤者，一名伤者被刀刺中心脏已经当场死亡，另一名伤者陈某被紧急送往ICU抢救。

　　抢救一直持续至24日上午10时，谭某、陈某两名伤者，被医生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。心胸外科主任张玉平医生说，谭某的肺部被刺进了4厘米，经过紧急修补，暂时脱离生命危险，而陈某的心脏同样被刀贯穿心脏。

　　刚醒过来的谭某曾向记者描述称：“我也不知道那帮人为什么要捅我。我们四五个老乡晚上10点钟去江厦购物广场前方的烧烤档吃消夜。我先回去了，后来回来时，看到我的一个朋友倒在地上，就去扶他起来。这时有人就从背后捅了我一刀，我赶紧打的到医院。”

　　12月17日，处理此案的东城市公安分局向本报发来“10·23案件”情况，基本案情是：10月24日凌晨零时30分，东城石井江厦购物广场内粤西烧烤档发生一宗故意伤害案，犯罪嫌疑人林振祥持刀将三名男子捅伤，造成一死两伤（经查，死者叶某，男，广西人；伤者分别是谭某、陈某）。

　　民警到达现场后，将犯罪嫌疑人林振祥带回派出所审查，犯罪嫌疑人林振祥对持刀实施故意伤害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经侦查，叶某和谭某、陈某等十几名男子在石井江厦购物广场粤西烧烤档吃消夜，吃完消夜后，谭某等人不结账吃霸王餐与烧烤档老板林振高发生争吵。

　　谭某、陈某等人先用啤酒瓶将林振高的头部砸破，林振祥上前阻止，也被啤酒瓶划伤，后林振祥用小刀将叶某和谭某、陈某三人捅伤。后东城公安分局刑警大队以故意伤害罪将林振祥刑事拘留，以寻衅滋事罪将谭某和陈某刑事拘留。目前，上述三人经市检察院批准已逮捕。

　　目前，林振祥故意伤害案件正移交检察机关，另外，公安机关正继续对参与寻衅滋事案的涉案人员作进一步侦查。

　　3

　　递交请求

　　“我事后来到现场围观，看到地上淋淋血迹，内心竟然有种快感。”石井一名摊档主事后承认，当时产生这样的想法，可能自己也被欺负得变态了。

　　“看着他弟弟被警察带走，我们都很难过。”11月下旬，石井周边20名小摊档主联名向东城警方递交请求书，替林振祥求情，痛斥吃“霸王餐”者。

　　12月7日，记者见到这封共两页纸的请求书，空白处签满了20个小档老板的姓名，第二页的签名后面，还附留电话号码。

　　请求书描述了23日晚发生的命案过程。其中写道：“老板弟弟被打得拼命往后退，退到烧烤炉边，他顺手拿起了烧烤炉上的刀还手，在还手时捅到了别人。烧烤店（员工）只有两兄弟，而混混那边却有十来个人……”

　　请求书透露这一事件背后的隐情：“我们都是在石井经营多年的小生意人，多个混混整日在石井闲逛，不是在这家强拿东西，就是在那家小餐厅要好酒好菜，每次都是分文不给。如果哪家餐厅胆敢向他们要钱，他们就大打出手。我们都是从外地来的，举目无亲……”

　　12月8日晚，记者在石井市场周边走访，多名在请求书上签名的摊档主，讲述了遭“光头”、“老表”这帮混混欺压的惨痛经历。      

　　一名夜市老板说，“光头”等人最爱吃他们的蛋炒饭，三番五次不给钱。今年8月，他70多岁的父亲多说了句：“靓仔给钱。”没想到那几个人直接把烫锅掀翻，整晚生意泡汤，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惹他们。

　　“出事那天晚上，我是事后到现场围观的，看到地上淋淋血迹，内心竟然有种快感。”这位摊贩主说，当时有这样的想法，可能是被欺负得变态了。

　　“‘老表’是江西人，却不顾老乡情面。”开便利店的江西人杨老伯提到：“‘老表’都点好烟，每次都说‘下次给’，然后拿了转身就走。”杨老伯说，“也有给钱的时候，但比不给钱更惨。”杨老伯说，他们买回去之后说烟是假的，不但“假一赔十”，还要赔偿看病费用、精神损失费，“连挂号费都想要赔。”

　　4

　　回归平静

　　“自从命案发生后，再也不见小混混的身影，现在整个石井回归平静，大家可以安心做生意了。” 其中一位女士说。

　　12月16日，记者再次回访石井，摊档主们反映，得知“光头”谭某被抓起来后，其他混混现在也不见踪影。

　　下午5时，粤西烧烤摊的灯箱再次摆放出来，顶替五弟的三弟正忙碌摆设摊档，其他小吃摊主也陆陆续续摆开摊子，迎接食客。

　　林振高说，案件发生后，因配合警方调查以及住院治伤，烧烤摊关门停开了段时间。而且，林振高一家也十分害怕，自己再开烧烤店，突然来个“意外伤害”，那些混混的手段他不是不知道。“但是烧烤收入是我们家里唯一的生活来源，五弟的官司请律师也要开销，现在叫来三弟帮忙，壮胆开业。”

　　旁边的“快乐驿站”烧烤店，两个女士正忙着将韭菜、白菜等串在竹签上。“自从命案发生后，再也不见小混混的身影，现在整个石井回归平静，大家可以安心做生意了。” 其中一位女士说。 

　　不过也有一名摊主说，以这样大的方式换来的宁静，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太惨痛。 

　　通过一名知情人，记者获知“光头”、“老表”事发前，曾在距案发现场百步之遥的某公寓住。 “公寓的老板是一对忠厚老实的湖北夫妇。”该知情人说，当时“光头”和“老表”住在二楼的客房，每间房月租450元，是整个公寓配套最好的，但他们从不给房租。

　　“两夫妇租下公寓时，‘老表’已经入住了很久，前任老板私下里曾特别交代夫妇俩，千万别惹他。”知情人说，两个多月里，夫妇俩对“老表”特别客气，但找他收房租时，遭对方凶狠狠地叫嚣“再提房租，我就打人”！

　　“第一次找‘老表’收房租就被吓住了，以后都不敢提房租的事。”知情人说，“老表”不交房租便罢，平时还在公寓里为所欲为。“大小便来了，他想去哪间房上就去哪个房间，也不冲水。”女房东则替他打扫。卫生纸、洗漱用品用完了，他也当房东不存在，想拿什么拿什么，想拿多少拿多少。

　　而谈起“光头”，知情人则说，他比“老表”规矩一些，搬出公寓之后，他曾带女人回来开几次房，都按规矩付房费。

　　5

　　两封书信

　　“衣服已经收到，很温暖。你也不要想那么多，注意身体，我很怀念你对我的好，但你找到好的（男人）就结婚吧。”电话中，刘莹（化名）读起前男友林振祥的信，哭了。

　　林振祥自24日凌晨被警察带走后，全家陷入混乱和迷茫中。林振高最担心的是五弟的左手，打斗当晚，五弟手筋被啤酒瓶尖割开，后来一直打着石膏，但一直都没机会见面。

　　身处看守所的林振祥，也很想念家人。迄今会见过林振祥的是他的律师——北京市王玉梅律师事务所东莞分所的刘国平。

　　“他文化程度不是很高，不懂准确表达自己，但从他的眼神中，我看到了恐惧。”谈起11月上旬的会见，刘国平对林振祥仍印象深刻。

　　刘国平告诉记者，林振祥对杀人的事觉得后怕，毕竟身负一条人命，但又不清楚事情该如何处理，对事发时的一些细节，也记不清了。“林振祥还十分关心家人，特别是父母的身体，特别怕父母接受不了，并表示自己在里面很好。”

　　林振祥在看守所里分别给二哥和前女朋友刘莹写了两封信。

　　给二哥的信，里面的内容与托刘国平带的口信差不多，而给刘莹的信，则令刘莹再次陷入两难境地。

　　12月13日晚，刘莹电话中向记者讲述分手的原因。2007年，她在石井做服务员，经常到粤西烧烤摊，就认识了林振祥。“都是老乡，而且话又投机，我们互相喜欢上对方。”刘莹说，林振祥最令他中意的一点是人很老实，不像其他男人花言巧语，心里有什么秘密都和她说。

　　刘莹家在广西梧州，家里父母都是做老师的，当得知女儿谈了浦北的男朋友，对方家里又穷，死活不答应他们结婚。“父母本来身体有病，我担心他们气得病上加病，今年8月份无奈和他分手，但偶尔还有短信和电话。”

　　现在，刘莹在莞城做一名啤酒促销员，林振祥涉事的几天后她才知道。“我曾对他说，出来做生意，免不了受气，多忍让一些，他说知道了，没想到事情发生成捅死人。”刘莹对此颇为意外。

　　11月初，天气转凉，刘莹特意买了衣服，寄给林振祥。12月初，刘莹收到了林振祥的信。“衣服已经收到，很温暖。你也不要想那么多，注意身体，我很怀念你对我的好，但你找到好的（男人）就结婚吧。”电话中，刘莹对记者读起信时，哭了。“我对他的感情实在割舍不了，但是父母又逼着我回家找对象。”

　　林振祥的表姐记得五弟最深的事情，是去年他在石排做送煤气罐工人时，“有几次到石井来时，他都不舍得坐公交车，而是骑单车过来看我……每次回家，都买衣服、给钱给父母，五兄弟里他最孝顺。”

　　6

　　无罪辩护

　　刘国平说，林振祥只是普通农民，生活在社会最底层。他不会、不懂、不了解如何进行正常防卫才是“恰如其分”的程度。

　　“我将以林振祥是正当防卫来为其做不应追究刑事责任的辩护。”12月18日，林振祥的代理律师刘国平接受记者采访时表态。

　　但他强调，林的行为在法律上最终是否会被认定为正当防卫，还必须经过刑事侦查、审查起诉等法定程序。目前公安机关为了查清案件事实已经做了大量、细致的调查取证工作，两名吃“霸王餐”者被刑事拘留就足以证明这一点。相信公安机关、检察机关等执法机关会以公平、公正之心，对本案作出最终判定。

　　刘国平说，他访问了许多当时的旁观者，他们在事后仍然觉得当时的情景极度恐怖、令人绝望。

　　“也许有人认为林振祥防卫过当，但在生命被严重危及的千钧一发，在哥哥林振高伤至浑身是血，谁又能清楚地计算、冷静地衡量、认真地分析出如何防卫才能不伤及对方生命，又能保护自己的方法呢？”

　　刘国平说，林振祥只是普通农民，生活在社会最底层。他不会、不懂、不了解如何进行正常防卫才是“恰如其分”的程度。